老洪的文章《探路者——我的中农信故事》,说到我与芮杏文同志的关系。我认为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,但说得不是很清楚,也没说在根上。老洪文章发表后,关于我和芮的关系,听到一些不同声音,我也就这个问题说说话。
芮来中农信
我与芮的第一次见面是1992年11月11日,我11月12日的日记里写道:昨天上午芮请我去他处。他任过中央书记处书记、上海市委书记等职,现在是计委正部长级的副主任,具有改革形象。他要搞一个中华物业公司,希望我公司做发起人并入股,他也有可能做我公司的董事长。此为大事,要三思。
我那时很忙,日记只是简单记了一下,还是第二天补记的。其实,那天我们谈的时间很长,也很投机。芮坦率,我也诚恳。芮讲,他从书记处书记位置不明不白地下来,到国家计委任职。计委的主任、副主任已有七八位,其中正部级的就有好几位,他来的不明不白,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现在又到了退的年龄,退后的出路就是到全国政协,当个常委什么的,虚在那里,没什么意思,他想搞一个中华物业公司,把全国混乱的房地产市场统起来。他说,他正在筹备这家公司,但困难较大,所以想让中农信做发起人,并入股。他还说,他听计委的领导讲,中农信是国家计委下的国农投的一家子公司,是一家不错的公司,最近改了名,由国家农业投资公司农信公司改为中国农村发展信托投资公司,将由国家计委直接管,计委想让中农信做国家计委下六大投资公司的财务公司,而中农信有很大的房地产业务。他正是听了这些说法,才想找我谈的。我对他说,为什么还要再办一家公司?我们中农信就有房地产开发业务,已做得很大,建设中小城镇、开发城乡结合部、抢占大城市的黄金地段。欢迎他来中农信,就以中农信为平台,开发全国的房地产。
说实话,我当时太希望芮能来中农信了,是真心希望,就怕他不来。我在想,他那个中华物业公司能办成更好,他可以大展宏图,如果办不成,那他能来中农信,对我们大好。
后来,我又去了芮在国家计委的办公室几次,一起商谈。有一次,他给我看时任上海市领导黄(菊)、吴(邦国)写给他的信,向他请教上海发展建设中的几个问题。我能感觉出来,芮看到他的老部下都在大干快上,而自己就要退下来,有点儿着急。不过,后来他告诉我,中华物业公司办不成了,计委的主任们和李总理都同意,但江不同意。江的意思是,如果退下来的人都去搞一家公司,那怎么成?这样,芮来中农信就成为首选。
芮也很慎重。他先派计委的人到中农信了解公司的经营情况、财务状况,了解后,芮很满意,动了来中农信的心。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是芮派来的人,还很奇怪,国家计委怎么突然派人来公司了解情况。
与此同时,我也动作,争取芮来公司。1992年12月4日的日记里说:上午先听小阳、军衔谈昨晚他们去芮家的情况,已将话递过去,请芮帮我们保旗帜、争位势、要资金。
这样,芮来中农信的事就这么定了。下一步,是芮怎么来,以什么身份来。
国家计委有个打算,让芮来做董事长。可是,中农信并入国农投后,已经没有了董事会,一时又很难组织起董事会,没有董事会,哪来的董事长?
作为监事会主席来?公司没有董事会,冒出一个监事会来,不太有道理,再说芮可不想做监事会主席,认为只管监督,是闲差,没意思,如果做监事会主席,还不如就在全国政协当常委,此路不通。
我当时也有自己的考虑。我想,要不就让芮任总经理,法人代表,我协助他,或把我调出。我在中农信已干了五年多,其间惊涛骇浪,太累了,这个时候走,对中农信人总算有个交代了。可是,芮认为,国家计委根本不会同意这种安排,这也违背江的意见,他也不想这样做。
我与芮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商量出一个理事会来,觉得走这条路还比较通,也比较可行。其实,由于时间仓促,我们对理事会这件事的可行性并未深入研究。后来证明,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,起码对芮这个人是行不通的。
就在操作理事会这件事时,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计委主任的邹家华要调离,由国家体改委主任陈锦华接任。芮有点儿着急,怕邹调走后,陈来,不同意成立理事会,使此事搁浅。有一天,他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,说了他的担心,我给他出主意,抓紧找邹,对邹说,理事会事不要等计委党组开会研究了,由党组成员们分别签字同意则可。芮这么办了,就在陈来的前两天,理事会成立了。
当时组成理事会的成员如下:
理事长
芮杏文:国家计委副主任,退下后,拟安排全国政协常委
理事
涂逢俊:国家农业投资公司总经理(副部级)
翟新华:中国农村发展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
徐荣初:国家计委固定资产投资司司长
刘尧传:国家计委农村经济司司长
林 军:国家计委办公厅副主任
李福臣:国家计委财政金融综合司副司长
田 红:国家计委人事司副司长
从以上理事会的组成人员可以知道,理事会除了芮是要退下来的人,我与涂逢俊在各自的公司任总经理,其他都是现职的政府官员。
说实话,对芮来公司,公司内反对的人还是挺多的,有公司领导,也有中层干部,其中许多人是公司骨干。他们反对芮来,不是对芮有什么不好的看法,只是觉得,芮性格较硬,要干事,实干;我也性格较硬,也是干事的人,一山难容二虎,很难合作。再就是,管理体制不顺,理事会是干什么的?与总办会是什么关系?搞不好,公司就乱了。还有人有狭隘的议论,觉得我们打天下,芮来坐天下,心里不舒服,不能接受。总之,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。
我当时认为,上述种种说法,目光短浅,我在个别场合也发过火。说什么一山难容二虎,芮可能是虎,我还不是什么虎,他比我高大多了。再说,当年杜(润生)老任董事长,他管出主意,出思路,大事把关,帮助公司解决困难,我们在底下干实事,求发展,合作得很好,没有什么一山难容二虎的问题。至于管理体制不顺,那就慢慢理顺。对“打天下”、“坐天下”的议论,我比较恼火。什么“翟天下”、“芮天下”,中农信是改革开放的产物,是国家的。我告诉他们,芮来了,可保住我们的三面旗帜,提高公司位势,争取更多资源。不要再议论了。
为中农信升格努力
芮终于来了中农信。他已是65岁的人,身体还不那么好,但他仍像年轻人那样充满热情,想大干一场,干一番房地产的大事业。在他面前,我倒有点儿显得老了。
他首先努力提高公司的位势。我1993年3月16日的日记里说:下午到西郊宾馆芮处,他正在这里开全国政协会。我们向他谈到交接中有关事宜(国农信改为中农信,由国农投管改为国家计委管),重点谈公司规格。芮说,李总理也同意中农信升格,关键是怎么操作。芮认为中农信应是副部级,并且不能让计委管死。3月18日的日记说:上午芮来电话,说中农信应做很大,应向中信、光大看齐,不再提计委“直接管理”。3月19日日记说:芮正约见李,要解决我公司的部级规格诸事。
但是,据我了解,国家计委及有关部委的领导,比如当时国家计委的佘秘书长,他原是邹副总理的秘书,后任国家计委副主任,就不赞同中农信升格。他认为,“不存在什么规格问题,所谓升格就是将在国农投下升到计委下,由二级公司升为一级公司,或者暂不提规格事,将规格挂起来。”国家计委人事司也是这个意见。
公司升格这件事,不了了之,但国家计委还是下文,明确中农信计划单列,大型联合企业规格,有外事审批权。这些规则,中农信时有,国农信时也有,计委再次明确一下,对公司还是有很大好处的。这与芮的努力是分不开的。
芮来中农信没多久,1993年4月8日,中农信在人民大会堂开公司五周年庆祝大会,我当天的日记中有记载。参加大会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有田(纪云)、邹(家华)等四位,正部级领导有杜(润生)老等七位,副部级领导40位左右,还有300多位司局级领导。
在这个庆祝大会上,田副总理对我说,中农信干得好,要“破浪前进”;邹副总理也与我说话,我对他说,希望他仍分管计委工作,他说,明天国务院就分工。
这次大会来这么多贵宾,其中有些是我能请得动的,有些是我请不动的。应该说,许多贵宾是带着对芮的敬重与同情来的,是看着芮的面子来的。让公司升格也好,这次庆祝大会也好,都大大提高了中农信的位势,扩大了中农信的影响,这是芮的大功劳。
庆祝大会后,芮提出陪我到上海等省市走走,把我介绍给有关省市的主要领导。我知道,他说是陪我走走,在官场上是我陪他走走。不管如何,都是芮的好意,是一种盛情,我既感动,又很感激。可是,我当时手中的工作较多,我又不太愿意也不善于与高官们打交道。还有,我觉得,在那种政治环境下,芮又是那样一种处境,他到各省市去,各省市的主要领导会比较为难,他们若对芮敬而远之,芮也会面临困境。我不想眼见他这种困境,就没与芮一起去,而是请洪毓安与他一同前往。但我至今不能忘记芮的盛情,辜负了他的盛情,深感不安。
在这期间,1993年4月13日,中农信组织去黄崖关长城春游。我当天的日记这样写道:今天是公司全体员工春游。芮也来,他的车有开道装置,红灯、喇叭,这样一来,一个大车队就形成了,小面包车在最前面,后面是芮的车,红灯闪闪,喇叭阵阵,再后是我,后又是一辆小车,坐着其他公司领导,最后是五辆大巴车,一行九辆车,浩浩荡荡,风驰电掣,一种气派。两个小时到黄崖关,大队人员开始登长城。公司有一半人到了顶点,大家一齐高喊:中农信,超中信,跨世纪。
从这则日记可以知道,这是中农信的高光时刻,芮的到来,使中农信热血沸腾。
理不顺的管理体制
芮来中农信是要大干一场的,管理体制的问题就来了,或者说许多先前没有察觉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。这里的主要问题是理事会是干什么的。理事会的角色、地位、作用是什么?它与计委的关系是什么,与中农信的关系又是什么?国家计委的其他六大投资公司都没有理事会,只中农信有,中农信的理事会是管理的需要吗?
先说理事会的外部关系。理事会要么代表政府,也就是国家计委,要么代表资本,也就是股东。可是,理事会代表国家计委?不代表。我1993年4月28日的日记说:与现任的国家计委主任陈(锦华)见面,一见面,他就说,六大投资公司都说你们干得好,所以现在很神气。我说,现在有个理事会,不顺。他问,理事会是干什么的?我说,芮讲理事会是代表计委管我们的。陈说,芮不再担任计委副主任,他怎么代表计委。我又说到我现在工作不好做。陈说,你们不是理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吗?你是总经理,你就负起责任,你们在市场经济中干得很好,我支持,干下去。至于理事会,刚成立也不好撤,可与邹(家华)商量一下,看怎么办,不能因芮的个人性格把工作搞乱了。
1993年9月24日我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话:现在理事会多处受阻,一是现在正道讲的是监事会,理事会非正道;一是反腐败,党政干部不得在企业兼职,理事会成员慌乱。到后来,1993年11月1日,我日记说:下午毓安来,他去计委开会,计委领导在会上讲,计委现职的司局长不再在中农信理事会内兼理事职务。
芮也曾说过,不再提计委“直接管理”,想脱离计委的管理。我当时很希望理事会是代表国家计委管理中农信的,这样许多事情就好办了;现在理事会不代表国家计委,又站在中农信与国家计委之间,事情倒难办了。
理事会代表资本也就是股东吗?也不代表。国家计委并没出钱,也没有文件明确中农信的本金归计委,所以国家计委不是中农信的股东。理事会成立后,中国银行、农业银行、工商银行、建设银行等五大银行提出要召开股东会,或董事会,因为他们先后入股中农信公司1.2亿元人民币,这五大银行都不承认什么理事会。我1993年5月25日日记记载:建行信托等五家“股东”联名向芮与我各发一函,要求股东权益,要求召开董事会。
这样,理事会既不代表政府,不代表国家计委,又不代表资本,不代表股东,就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了。我1993年10月5日的日记中说:岐 山讲,芮找过他,想了解中农信与翟的情况,他没有应芮。现在看来,我们的道理已为大多数人所接受,田(纪云)、邹(家华)、陈(俊生)、杜(润生)、佘(建明)等都认为,理事会这个体制确实不顺。一些学者、法律工作者还提到,根据《企业法》,中农信的理事会无法可依。在当时,国家计委主任陈(锦华),以及计委有关司局的领导们也都认为,中农信理事会这个管理体制是不顺的。
理事会身份不明,位置不正,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,中农信的对外关系不但没因理事会的成立而拓展顺畅,有些关系反倒紧张不通了。与国家计委各司局的关系,变得不好处理,与人总行、各大银行的关系,与财政部、工商总局的关系,与各省市的关系,也变得不好处理。因为他们不知道中农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管理体制,不知理事会是干什么的,也不知中农信谁在负责,谁说了算。
再看一下理事会本身。前边说过,理事会的组成人员,除了芮是退下来的,其他不是在职的公司老总,就是现职的政府官员,政府官员还都是司局长。芮热心理事会的事,其他人并不热心,不是不想热心,而是手头都有一大堆事,哪有心思管中农信的事。后来,现职的司局长们都不得兼任理事会的理事职务,理事会就只剩了芮、涂、我三人。涂忙他国农投的事,根本不想过问中农信,我忙公司总办会的事,也顾不上理事会,理事会就只有芮了。他有天大的本事,也很难把理事会的事运作起来;更何况,理事会也没什么机构。既无人事机构,也无财务机构,就理事会本身来说,它的存在已难有作用,失去了意义。
最后再说一下理事会对内即对公司的管理。芮提出,中农信处级及其以上干部的任命、300万以上的投资、分支机构的设立等等,都要经理事会研究决定。中农信是公司、部门、处三级,部门级干部就有五六十人,处级干部至少在二三百人,这些人都要经理事会研究任命,不现实。我认为,理事会管理到部门级则可。中农信资产规模上百亿,后来上到300多亿,300万以上的投资都要理事会研究决定,那理事会还不要天天开会?分支机构的设立,可考虑由理事会研究决定;可是,子公司的分支机构多如牛毛,也要理事会研究决定,也不现实。我觉得芮的提议不可行,也就没有响应。这件事不了了之。应该说,我和芮的分歧,对公司运作没有产生直接的影响,但动摇了人心,大家觉得公司有了两张皮,一张是理事会,一张是总办会。
芮为什么要把中农信管这么死,我1993年6月12日的日记里说:芮说他不能学杜老,因为杜老当中农信董事长时,还有农研室主任的位置,杜老可不管或少管中农信的事,而他什么实质性的位置都没有了,不管中农信的事管什么。
现在看,芮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应该说芮与杜是不同的人,杜是学者型的政府高官,比较超脱,而芮是实干型的政府高官,尤其他当过上海市委书记,让芮像杜老那样,只管出主意,谋大事,把大关,也不可能。
我在1993年2月16日的日记说:中午宴请芮夫妇,芮明天出国,为他饯行。看来,做大事要靠芮,我们要跟着芮学做大事。芮在上海任市委书记时,办了三件大事:⑴引外资32个亿。⑵搞土地批租。⑶上海对中央财政包干,基数105个亿。
这应该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,否则我是不会写进日记的。但事情总是两面的,你要跟着芮学做大事,芮现在要来抓公司的小事了,你怎么办?
那时,我也想,芮不能担任实职,可否考虑芮开车,我坐车?可是,我是中农信的法人代表,是总经理,又是总经理负责制,我开这辆车,是法定的。我不开车,只坐车,车翻了,出了问题,我要负法律上的责任,这个责任我负不起,我害怕负这个责任。
而且,不要说坐车,我只是在一些事上对理事会让了让,大家就有了意见。1993年5月1日日记中说:与小杨、小海讨论芮事,关于讨论有这样几点:⑴小杨认为我一让再让,把许多东西都让出去了。我问他,那为什么大家都不讲话,他说关键在于大家都相信我正确,不会错,既然那么做,我肯定是想好了。这就是正确带来的错误。三年的实践使大家认识到我的正确,这是好事,但也会变成坏事。⑵与芮的事,闹不好就会进海子里去,成为上层政治、人事斗争的一个点,要考虑到此点。⑶现在的方针是两条,一是利用矛盾,使本是计委与理事会的冲突,成为他们之间的事,不必做什么好汉,不必把这种冲突引到我们这里来。二是公司系统对理事会进行软抵抗,使其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。
看来,芮开车我坐车也行不通。
我又想,将公司的房地产业务都交给芮,他也可以由此组成一个大的房地产公司,实现他的中华物业公司之梦,宏图大展。这样,芮是理事长,有虚位,又有房地产公司,有实权,可做实事。在我1993年4月28日的日记中记载了这一想法:与国家计委陈主任见面,我谈到为芮成立一个公司,在中农信下,这样芮既可做理事长,虚一些,又可抓一个公司,实一些。陈不同意,认为这不符合计委文件精神。
此路又不通。
我还与芮谈过,不要搞理事会、总办会两张皮了,就请芮来参加总办会,大事他来定,我们去干就是了。芮认为这样不好,也就没这样办。
路路不通,无路可走,我与芮就只好各行其是了。
我主要做了三件事,一是稳住公司;二是找有关领导、部门,反映中农信管理体制不顺,理事会定位不明;三是寻找我的出路,离开中农信。
由于有了芮的理事会,又有我的总办会,大家就有了个站队问题。我不认为公司是芮的,有人说“公司姓芮了”,我不赞同这种说法,当然公司也不是我的。我也不同意站什么队,但大家有站队的思想也难免,形势所迫,不得不站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只能尽量稳住公司,稳住人心。
找有关部门,又找有关领导,说中农信管理体制,有的是我找他们,有的是他们找我。找的结果是:几乎所有的领导、部门,都认为中农信管理体制不顺,也都想解决理事会问题,但一时又拿不出好的解决办法来。
我厌倦了,我要离开中农信,而且认为这时我离开中农信是一个大好机会。这样的时机我离开,中农信人可以理解,没话说。如果没有这样的时机,我不顾中农信死活,自己另谋高就,大家会有话说。现在芮来了,我走,天下太平,皆大欢喜,大家没有什么话说,我也心安。我通过王军衔等人的帮助,找了中组部领导;我又找了我的老领导,时任吉林省委书记何竹康,何说他那里正好有一个副省长的空缺,欢迎我去他那里。
在我做这三件事的同时,我对芮就敬而远之了。本该与芮商量的事也不商量了,本该请芮参加的会也不请了,还说了一些过激的话。现在想,我那时的水平就那么高,要求我水平再高些,我当时也做不到。
芮对我的意见
最早是芮不通过我就往公司安排人,让我觉得很不妥。1993年6月12日日记:芮认为我是浑小子,讲话放肆。对于做小事的人来讲,我确实是个浑小子,但对于做大事的人来讲,我又还不够“浑”。
老洪将我的那本《中国市场经济之源》送芮阅。1993年9月20日,芮把老洪找去,谈了一个多小时。芮说,《之源》我拜读了两个小时,什么内容也没有,连个企业家也算不上。
我肯定算不上什么企业家,但我觉得芮这个话应当面对我讲。芮对我还有很多批评,有的有道理,有的没道理,不管有道理还是没道理,能说出来就好,能说出来就是好人。
再摘录几篇1993年的日记如下:
3月22日:上午与毓安谈,他说老翁(永曦)最近去了杜润生家,杜说芮找了他,芮问杜,翟到底怎样,要不要换掉?杜说,翟有能力、魄力,坦诚,说话时不会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方法简单,不必换。
5月12日:与训吉通一长途电话,芮什么招呼也不打,要在杭州开上海、江苏、浙江三个点的片会;润地项目也坚持非过理事会不可。
8月3日:上午毓安来,告诉我,国家计委副主任陈耀邦说,芮讲,翟不适合做中农信的头,应换人。陈当时问,翟的国农投副总刚免掉,你又把他这个职务撤了,把他安排到什么地方去呢?
8月17日:上午到公司后,先训吉来,他告诉我,据了解,6月21日下午计委党组开会,芮提出调我到农经司任司长。在场的有几位副主任同意,但分管农经司的陈耀邦副主任不同意。陈主任同意耀邦意见,此事搁置。
这件事距芮来中农信三个多月,他不但动了换我之心,而且有了行动。后来知道,由于计委副主任较多,陈耀邦只分管两个司,其中一个就是农经司。他觉得他就分管这两个司,其中一个司的司长还被芮安排,他不能接受,也就不同意。再就是有人说,把我安排在农经司当司长,安排得低了点儿,但当时计委已有那么多副主任,也不好安排我当副主任。
9月20日:下午毓安来,上午芮把他找去谈了一个多小时,对他说,翟找了江、田、邓(朴方),还要找谁,是不是还要找邓(小平)?
对于芮的这些说法与做法,我在感情上不太能接受,但在理智上,我是理解他的,他也是想把中农信搞好。对他要换掉我,我甚至有点儿暗暗自喜,能把我调出去,还能当个农经司司长,对我来说,是天大好事。岐 山将中农信交给我,我就不想接;他讲“一司两制”,我不积极,因为我不想挑起中农信这个担子。那时,我就努力想调出中农信,没有成功。芮来公司,我就想走,让芮挑起这个担子,现在机会总算来了,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反对?可惜,芮的几次努力未成。我出不去,让芮失望,我也失望。
我们各行其是一段时间后,芮的积极性下去不少。我觉得就私人关系来说,我对不起芮。我热烈地欢迎他来公司,他来以后,由于管理体制不顺,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,这使我不安。在一次理事会上,我讲了我这种不安,并说,打算不再坚持什么,芮怎么做都行。没想到,这次理事会竟然是最后一次理事会。现在想起来,我能在这次理事会上表达我的不安,是我的幸运。否则,我就失去了在理事会上表达这种不安的机会。
关于中农信、理事会、芮与我,分管过中农信的田纪云,跟我有一次谈话。时间是1993年8月9日。这次田约我,原说谈三十分钟,结果谈了七十分钟。关于中农信,他说了这样几点:⑴中农信发展到今天这样很不容易,是一块很大资源,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放弃。⑵关于芮,他说:搞个理事会,多此一举,一帮现职司、局长在那里研究中农信的资金运作什么的,政企不分,芮当理事长让人奇怪,看来是因人设事,因芮而设理事会。既然当了理事长,就少管或不管,也就是个顾问,让总经理去干。现在芮这样的人,到企业做什么董事长、理事长,大都是好心办坏事,毁掉企业,有的心也未必好。实在不行,芮又没有地方去,可分给他一块,让他运作,否则中农信就完了,体制太不顺了。⑶关于我,田要求,能在中农信坚持就要坚持,不到万不得已时,不言放弃,可找陈(锦华)谈。要么理事会虚,成为顾问性质的,如果理事会成为决策机构,我就走,自己找地方。田说,他为我保底,全国人大也有公司,也很需要人,并且都是挂靠,人大不直接干预。
我有日记,手中还有许多资料,但话不能说得太长,有些话还不能深说,就说到这儿为止吧。
本来,连这些话,我也都不愿意说,但社会上关于我与芮的关系有种种说法,大都是或捕风捉影,或道听途说。有些人还在我与芮的关系上做文章,就像当年有些人在我与岐 山的关系上做文章一样。其实,不管你做什么文章,岐 山走时,还是把中农信交给了我;芮与我之间也没有丝毫的个人恩怨,我们都是想把中农信搞好,我对芮的动作是大动作,芮对我的动作也是大动作,都是公开的。我们都不屑于小动作,也没小动作的精力、能力、经验。
现在看,如果芮来中农信,能像杜老那样,只举大旗、管大事、帮大忙,可能理事会的作用更大些,管理体制会顺些。但事实是,理事会这一管理体制始终没有理顺。现在看,它不可能理顺,就是理顺了,也无济于事,因为一场大戏正在悄悄上演。
这场大戏就是把中农信由国家计委划到农业部。
中农信归到农业部
根据我的日记,加上我的回忆,我简要勾勒一下中农信划归农业部的大致过程。
查我日记,我第一次听说这场大戏,是1993年9月21日。这一天,刘训吉告诉我,公司隶属将发生变化,可能要到农业部了。据说是计委、农业部联名给国务院报告,将我公司划归农业部。我在当天的日记里说:它的真正动因是什么,谁策划、组织的,仍需调查、了解。
这时,距中农信成立理事会,芮来,也就半年时间,大戏开始的时间比这要早。也就是说,不到半年时间,我还在忙于理顺中农信管理体制时,这种理顺已没有什么意义了,因为一旦离开国家计委,理事会也就不存在了,到了农业部,那就会是另一种管理体制了。
刘江任国家计委副主任时,分管农口事,也就同时分管国农投、中农信。他经常听取这两家公司的汇报,对这两家公司有所了解。1993年3月,中农信理事会酝酿成立之际,刘任农业部部长。他刚到任,就找国务院分管领导,要国农投、中农信这两家公司。国务院总理说,国农投不能给,它与国家计委的其他五大投资公司都是国务院的,由国家计委代管,国农投去了农业部,其他投资公司是不是也要到相应的专业部去,这是不行的,可考虑把中农信给农业部。后来,刘又找分管领导谈。计委陈主任正发愁芮、理事会、中农信的事情不好办,很想把中农信交给农业部。
这样一来,国家计委、农业部就联合发文给国务院,要将中农信划转农业部。有关部门认为,这样有利于中农信发展,对农业部也是个支持,同时解决了芮与理事会的问题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我们才得知中农信要划归农业部,此前一无所知,蒙在鼓里。我认为,就体制改革来讲,就金融业管理来讲,都不应将中农信划归农业部,更不应由农业部直接管理。在中农信划归农业部是大势所趋的情况下,我就想尽量争取一些有利于中农信的条件。我找了国务院、有关部委的领导,提出由国务院分管农口的副秘书长负责联系中农信,中农信只是挂靠在农业部,而不是由农业部直接管理。这是后来有人说我反对中农信划归农业部的风源。
我不知道芮是否一开始就知道中农信划归农业部这个事,现在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一点,直到中农信开全体员工大会,宣布划归农业部那个时候,芮还不知道他与理事会不跟中农信到农业部去。
1993年11月12日,国务院发文,中农信划归农业部。
11月30日,上午,我到农业部见刘江部长,谈了一个半小时,谈了许多,该谈的都谈了,有沟通,有一定气氛。我与刘谈到我与芮的紧张关系,原因主要在于管理体制不顺,同时我缺少经验,有性格缺陷。刘说,因为我们关系紧张,他们都不好说话了,并说,以后他出面,和好我们的关系。
刘谈到这样几点:
一、中农信转到农业部,他是发动者、推动者。他对中农信的发展有些设想,比如,以中农信为核,联合农业部其他十几家大的专业公司,形成集团,超过中信。二、理事会不过来,芮不过来,他现在不说话,公司过来后再说。三、他认为我在处理上层关系上太硬,比如与芮关系太僵,他认为做什么事都要先听听老同志的意见。
这天下午,公司就开大会,宣布中农信转归农业部。会议期间,芮与我交谈,很平和。我承认自己做事急,考虑欠周到,并希望有时间与芮细谈,听他批评。芮说他对有抱负、有思想、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是会扶持的,不会伤他们,不信,以后看。
这次大会后没几天,我和洪毓安到芮家看望芮。他不在,我们等了等,他仍未回,只好先走了。没想到,走到大楼门口时,芮的儿子陪芮一起散步回来。芮对我们说,中农信到农业部,“遂了你们的愿了吧”。看来,芮已知道他与理事会都不跟到农业部去,对我们产生了误会,认为是我们想甩开他与理事会,有意把中农信带到农业部去。我不好说什么,但能见上我一直敬重的他,我心里稍微感到一点儿安慰。
其实,刘江部长只想要中农信,不想要什么理事会,不想要芮,也不想要我。他说过,芮来了,没法管。他也想把我留在计委。他当时找了些人,如时任北京市市长助理衣锡群,想让他来任中农信总经理,衣认为中农信不好干,没同意来。如果不是田(纪云)说话,当年我也会与芮一样,留在国家计委。
当然,我内心是想留在国家计委的,当个司局长也挺好。我知道中农信不好干,中农信到农业部更不好干。农业部有想法,中农信到农业部后,要成立董事会、监事会。农业部出资入股,出任董事长,理事会不在了,又来了个董事会、监事会,我也不好干。果然,到了农业部,马上调整公司领导班子,还派了党委书记。书记一来,先搞阶级斗争,后来干脆用“60个亿的亏损”葬送了中农信。
国务院最终是用把中农信划转农业部的办法,顺带解决了中农信管理体制不顺,芮与理事会的问题。但是,我还要说,芮作为一个实干家、改革家、政治家,在那样的环境里,在那样的处境下,还想做事,到中农信还想做事,是难能可贵的。我同情他,理解他,更敬重他。
如今,芮已经去世二十年了。我这篇文章应该是对芮老的纪念,一种深切的历史的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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